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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从货架到信息流:互联网如何把入口做成帝国|造物矩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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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从货架到信息流:互联网如何把入口做成帝国 互联网把发声的门槛打到近乎为零,却没有让守门人消失。它把看得见的编辑部,换成了看不见的推荐流与竞价场。
Cell细胞 2026/11/22 公开阅读 9 阅读 0 赞人工 48% AI 52% 分享文章
大分发时代(第二版)
互联网把发声的门槛打到近乎为零,却没有让守门人消失。它把看得见的编辑部,换成了看不见的推荐流与竞价场。
2012 年 8 月,微信公众平台上线,页面上写着一句后来被无数中文创作者记了十年的话:“再小的个体,也有自己的品牌。”
那是一个很难再复制的乐观年代。往前数几年,个人博客、论坛和播客刚刚让普通人摆脱了印刷厂和电台执照;2005 年 YouTube 上线,任何人都可以往全世界传视频;到了微信公众号出现,你不用买服务器,不用懂代码,注册一个账号,写下文章点击群发,就能直接落在关注者的手机屏幕里。
当时流行过一种近乎共识的预言。旧时代的媒体帝国要解体了,权力正从少数大报和电视台手里,平均地流回每一个会写作、会拍片、会做东西的普通人手中。甚至有人相信,随着互联网把货架拉到无限长,过去被大渠道忽略的小众作品都会找到自己的知音。
十多年后再回头看,这个预言实现了一半,也落空了一半。
发声确实免费了。可“被听到”,变得比印刷机和广播时代还要昂贵、还要捉摸不定。旧的守门人真的退场了,站在门后的却是几座比历史上任何报社和电视台都更庞大的入口帝国。
互联网为什么没有走向分散,反而走向了前所未有的集中?
2015 年,科技分析师本·汤普森在《聚合理论》里给出过一个切中要害的解释。在互联网之前,商业权力附着在稀缺的供给上。谁控制了印刷厂、报摊、有线电视网和实体货架,谁就能向消费者收费,因为把东西送到人面前的成本极高。互联网把数字内容的复制和传输成本压到近乎为零之后,供给瞬间泛滥,旧瓶颈垮了,权力迅速滑向另一端——直接握住用户需求的那一个入口。
谷歌不生产网页,却决定你看到哪个网页;应用商店不开发多数软件,却决定你先装哪一款;短视频平台不雇佣几千万创作者,却决定今晚谁的视频出现在你的屏幕中央。一旦用户习惯聚集到同一个入口,所有供给者就不得不进来排队。供给者越多,用户体验越好,用户越难离开。双边市场的正反馈滚起来之后,平台拿走的远不止一笔渠道费,它握住了对整个供给侧的重新定价权。
这套机制立刻改写了“长尾”的真相。2003 年,经济学家埃里克·布林约尔松等人在《管理科学》发表研究,测算在线书店怎样让消费者买到大量实体书店摆不下的冷门书,证明无限货架确实大幅提升了消费者福利。这个结论没有错,但人们常常顺手做了一个危险的跳跃,把消费者的盛宴当成了生产者的春天。
货架可以无限延伸,人的眼睛和一天里的十六个小时却不能。正如序章提过的,流媒体音乐库里超过八成的曲目全年听众寥寥无几,软件商店和网络书库里的长尾作品处境也大抵相似。对消费者来说,三秒钟搜到三十年前一支冷门乐队的单曲,是实实在在的自由;对站在货架后端的绝大多数创作者来说,无限货架更像一片没有回声的海。
在这种供给过剩的货架上,到底什么决定了谁浮出水面?
2006 年,社会学家马修·萨尔加尼克、彼得·多兹和邓肯·瓦茨在《科学》杂志发表了一项音乐实验室研究。他们搭了一个线上音乐市场,放进 48 首陌生乐队的歌,把 14,341 名参与者随机分成两组。第一组人只能看到歌名和乐队名,彼此不知道别人选了什么;第二组人则被分进八个彼此完全隔绝的“平行世界”,每个世界里的人都能看到本世界当前的下载排行榜。
只要参与者能看见别人的选择,市场立刻变得比独立选择组更悬殊,也更不可预测。同一批歌、同一种听众来源,在八个平行世界里冲上榜单头名的,竟然是完全不同的曲目。质量并没有彻底失效——在独立组里评价很高的歌,在各个平行世界里很少垫底,最差的歌也很难登顶。但在中间那一大片“都不错”的作品里,早期极其微小的领先,会通过“别人也在听”的信号滚成雪球,把命运彻底拉开。
这个实验碰到了平台时代最隐蔽的一根神经:排序本身在制造排序 。把千万件质量相近的东西堆在同一面墙上,摆在第一排的会拿到更多点击,更多点击又反过来证明它应该留在第一排。在供给严重过剩的环境里,决定一件作品生死的,常常是它最初有没有被推到那一排显眼的位置,而不只是它比旁边那件好出多少。
如果只看英文论文里的音乐实验室和谷歌搜索,这种权力迁移还显得有点遥远。对中文读者来说,过去十年里,我们亲眼目睹过一场规模空前的活体实验,主角就是几乎每个人每天都在打开的微信公众号。
2012 年 8 月上线之后的头五六年里,微信公众号是中文互联网最接近“直接订阅关系”的地方。那时候打开微信,订阅号折叠在一个文件夹里,点进去是一张按发布时间严格倒序排列的账号名单。你关注了谁、谁刚发了文章,小红点就安安静静亮在那里。很多创作者真切地相信,只要把文章写好、把读者攒下来,后台那个不断增长的“关注人数”就是自己安身立命的家底。
2018 年 6 月 20 日前后,微信推送了 6.7.0 版本,订阅号列表迎来了诞生以来最大的一次改版。原本按账号一行行排列的名单,被改成了直接露出头图和大标题的卡片式信息流。虽然当时微信仍保留了“只展示你关注的账号”这条线,后来也在部分版本里做过界面回调,但阅读的心理重心已经变了。读者不再是点进某个信任的作者家里看他今天写了什么,而是在一条连绵不绝的视觉瀑布里,决定哪一张封面和哪一句标题能把自己拦下来。
真正的分水岭在两年后到来。2020 年 7 月前后,微信订阅号列表全面推行所谓“阅读效率优化”,打破了坚持八年的纯时间倒序,开始按照用户的常读习惯、互动偏好和系统对文章质量的判断动态排序。再往后,随着“看一看”、朋友推荐以及订阅号信息流里越来越密集的公域推荐模块叠加进来,公众号彻底从一块偏重“关注即触达”的私域田地,转成了“订阅关系 + 算法推荐”双轮驱动的信息流。
站在平台的产品立场看,这套演进甚至有很充分的理由。用户关注的账号动辄几百个,纯时间排序下大量未读红点成了负担,不引入筛选,很多人干脆不再点开订阅号;而公域推荐也让不少零粉丝的新号凭一篇好文章突然拿到十万加,打破了旧大号靠吃老本垄断阅读的格局。
可对创作者来说,这十年转身留下了一堂刻骨铭心的课。你辛辛苦苦写了五年、攒下几十万关注者,某天早晨醒来,发现同一篇认真打磨的长文,能否送到这些亲手点过“关注”的人面前,已经不再由那份名单决定,而由一套你看不见参数、也无从申诉的推荐规则决定。那些粉丝从未取消关注,他们只是从你的触达范围里安静地消失了。
当连接你和读者的那条路铺在别人的院子里,院子主人哪怕出于善意、为了整个院子的通行效率,也随时有权改道。
如果说微信公众号展示的是“订阅如何一步步让位给算法”,那么以抖音为代表的短视频和直播生态,则干脆不再假装存在什么固定的关注名单,而是把每一次“被看见”直接做成了一套赛马加拍卖的系统。
在短视频平台里,绝大多数用户刷的都是推荐页,而不是关注页。一条新视频传上去,无论作者昨天有一百万粉丝还是今天刚注册账号,都要先放进一个小规模的测试池里看实时反应:前几秒划走的人多不多,完播率高不高,停留了多久,有没有点赞、评论、转发或者点击购物车。数据跑赢同批内容的,被推去更大的池子继续赛马;跑输的,就此沉入海底。
更耐人寻味的是这套赛马机制与商业化的合流。2021 年 4 月,巨量千川正式上线,把抖音生态里原本分散的电商广告与投流能力整合成统一的商业投放平台。按照公开的竞价排序逻辑,广告能不能拿到曝光,取决于系统预估的点击率、转化率与广告主出价的乘积。到随后几年的全域推广阶段,平台官方将产品目标进一步转向整合自然流量与付费流量,以整体成交和投入产出比为优化方向,让内容互动与商业竞价在同一个生态里彼此牵动。
在传统报纸时代,编辑部管头版,广告部卖版面,两者之间至少在名义上立着一道防火墙。而在今天高度成熟的短视频商业生态里,平台既是给内容打分的裁判,又是出售曝光位置的卖家,自然推荐和付费投流挤在同一块手机屏幕上竞争同一个用户的几秒钟。你可以不靠关系、不靠积累,今晚花一笔钱直接把一条视频送进几万人的视野;可只要这波人划走之后没有记住你的名字、没有留下信任,明天你想再被看见,就得重新打开钱包,再竞一次价。
中文互联网发明了一个极其传神的词:流量 。人们天天挂在嘴边说“给流量”“买流量”“吃流量”“流量池”,仿佛注意力是一种可以按吨调配的自来水。这个词不经意间说出了平台时代最赤裸的真相:水是水库放出来的,闸门不在你手里。水放过来的时候,你能接住一盆;闸门一关,你手里的盆立刻见底。
2023 年我开始在 X 上持续做 Build in Public,边做项目、边试 AI 工具、边把没想明白的困惑和踩过的坑公开写出来。那时候我给自己起过一个很土的说法,叫“准时出摊”:不管今天有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发现,只要手头还在做东西,就隔三差五把真实进展摊开来给人看。按我 2025 年 7 月写下的一份公开复盘记录,那一年左右,我的 X 账号从大约 200 个关注者慢慢涨到了 1.2 万多。
这个数字在大 V 眼里不值一提,但它给了我一次特别具体的体感对照。
那一年里,我也碰到过几条数据突然冲高的帖子,一夜之间多出好几万甚至几十万浏览,后台通知响个不停。刚开始看到那种曲线,心里当然高兴,觉得自己好像摸到流量密码了。可过两天冷静下来一看,那些冲着某条热闹话题点进来的人,绝大多数根本不记得我是谁,下一条我发自己真正关心的项目细节时,他们早就不在了。
反而是另一些浏览量平平的帖子,留下了完全不同的东西。2024 年春天我参加 Coze 黑客松,和临时组队的伙伴做了个叫 PodRed 的小产品,帮播客主把节目变成适合在小红书传播的内容。做完后我在 X 上如实发了这次组队和产品试跑的过程,那条帖子远远算不上爆款,却冒出好几位同样在折腾独立开发和内容工具的人,顺着评论区加了联系,后来成了长期互相给反馈、甚至一起办线下活动的朋友。
慢慢地我发现,持续更新的意义,其实在于像电台一样持续暴露自己的频率。你一遍遍亮出自己关心什么、怎么做事、受不了什么,远方恰好在同一个频段上的人,才有可能穿过噪音认出你。表面上看,一次爆款和一年“准时出摊”在后台都显示为曝光和关注数,可落到真实生活里,前者像一阵路过的风,吹完什么都没留下,后者才慢慢攒出了一点能认出你名字、愿意再听你说话的人。
写到这里,如果我把互联网平台一路描绘成贪婪的守门人和数字地主,逻辑看起来会很顺,情绪也很痛快,但它不够诚实。
有一个反面的事实,谁也不能装作没看见。在人类几千年历史上,从来没有哪一个时代,像过去二十年这样,给过如此多没有家世、没有出版关系、没有电视台背景的普通人一张上桌的椅子。
2025 年,YouTube 宣布在过去四年里,它向全球创作者、艺术家和媒体公司支付了超过一千亿美元。这笔钱当然包含大量唱片公司和头部机构,不代表普通创作者的中位收入,但它背后站着成千上万真正在卧室里靠一台相机、一副麦克风养活自己的人。放在中文世界也一样,大量原本在传统媒体结构里根本拿不到发声渠道的普通手艺人、地方记录者和冷门领域爱好者,确实凭着推荐算法,在极短时间里找到了散落在全国各地的同好。
信息流之所以能赢过纯订阅列表,也不只是因为平台想收过路费。面对每天涌进来的千万条内容,绝大多数普通用户根本没有精力自己去维护一份几百人的 RSS 订阅源。推荐算法替我们省下了海量的筛选成本,很多时候,它也确实把我们原本永远遇不到的好东西推到了眼前。
所以,互联网分发帝国真正令人为难的地方,在于它把两件相反的事情焊死在了同一块铁板上。它一边给了普通人历史上最低门槛的公开舞台,让你有机会抵达从前够不着的受众;一边又把通往舞台的门禁、排序和分成规则牢牢握在自己手里,随时可以改规则、提抽成,或者让你的声音在推荐流里悄然沉没。
如果看不到平台创造的真实匹配价值,我们就无法理解为什么明知被锁定,创作者和用户依然离不开它;也无法在后面的章节里,分清平台拿走的钱里,哪一部分是该付的服务费,哪一部分是仗着退出太难而收的过路租。
把前两章的宗教、印刷术、无线电广播,和这一章的互联网拼在一起,一条跨越五百年的弧线就清晰起来了。
每一次复制和传播成本发生断崖式下跌,历史几乎都演过相似的三幕:
第一幕是解放 。新技术突然把门槛砸穿,旧守门人措手不及。活字印刷让教会管不住德意志满大街的小册子,早期无线电让业余爱好者和商店纷纷支起天线,互联网让每个人在卧室里就能开一家出版社。
第二幕是泛滥 。门槛没了,供给立刻像洪水一样涌出来。小册子战争里真假难辨,1920 年代的美国天空被互相干扰的电台吵得谁也听不清谁,21 世纪初的网页、博客和今天的流媒体库里,绝大多数声音沉入无声的噪音。
第三幕是再集中 。当噪音淹没信号,人们对秩序和筛选的渴望压倒了对无限开放的迷恋,新的守门人应运而生——出版商与审查制度、持照广播网与电视台、搜索引擎与推荐算法帝国。而且,新守门人往往比旧守门人手里握着更庞大的受众规模。
今天,站在生成式 AI 把文字、图像、音视频和软件初稿成本再次打穿的路口,我们一眼就能认出自己正站在哪一幕之间:第二幕的洪水已经漫到胸口,第三幕的新守门人正在成形。
这并不意味着历史是一条写死的铁轨。活字印刷之后依然长出了分散的独立书商,广播时代有公共广播和社区电台,互联网里也一直留着开放协议和独立网站。三幕剧描绘的是结构性的惯性,而不是宿命。
可它也把一个绕不开的现实摆到了我们面前。既然旧的中间商退场时总会有新的筛选者接过门钥匙,既然平台给你的“流量”只是随时可能关闸的过路水,那么在一个入口帝国主导的世界里,究竟有没有什么东西能穿过算法改版、穿过平台兴衰,真正留在一个人自己身上?它又是怎样变成一种可以积累、会折旧、几乎不被税务账本看见,却又随时可能被平台没收的资本的?